
一座不夜城能否长久,不取决于开街当天来了多少人,也不取决于是否收取门票,而取决于游客为什么来、愿意停留多久,以及创造客流的人能否分享客流产生的收益。

▲近日,位于郑州市惠济区花园口镇的“黄河不夜城”被曝停摆。引发关注。 图/第一财经
文 | 肖隆平
股票配资门户入口近日,郑州黄河不夜城被曝“停摆”冲上热搜。
这个曾以黄河文化、古风街景和免费演艺著称、对外宣称“总投资1.6亿元”的项目,似乎在开业不到一年后就跌入了黯淡时刻。不过,其所在地惠济区花园口镇政府回应称,项目实际改造投入约1700万元,目前仍有村民和商户自主经营。
这并不是一座“不夜城”的孤立故事。“不夜城”借的是古代夜市之名,卖的却是一套当代文旅产品。
近年来,随着西安大唐不夜城走红,全国已有超200个项目陆续落地。这套模式也从古都核心景区扩展到地级市、县城乃至城市郊区。
站在风潮起点的大唐不夜城仍然游人如织,但运营方曲江文旅的业绩却有点惨淡。曲江文旅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归母净亏损1.96亿元;由原“大唐不夜城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更名而来的安合泰公司,当年营业收入1577.65万元,净亏损663.95万元。
黄河不夜城和大唐不夜城处在客流量的两端,却存在同一个问题:免费开放降低了游客进入街区的门槛,这使得街区创造的城市人气可能很大,但运营公司能够获得的收入却相对有限;如果运营方还要持续承担演艺、人工和设施更新成本,客流越大也未必意味着利润越高。当然,没有客流那就只能面临“停摆”的命运。
这种“旺丁不旺财”的运营反差提出了一个问题:热闹的客流为什么没能变成利润?对此,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科学学院院长吕宁教授认为,两者“并非孤立的经营不善,而是折射出‘免费开放型’不夜城模式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其核心在于‘公共产品’属性与‘商业运营’逻辑之间的冲突”。在多数“政府主导基建、国企委托运营”的“不夜城”项目中,运营方往往只能获得固定管理酬金或有限比例的经营分成,却要承担市场波动、人工成本上涨和设施更新投入,由此形成“收益上限锁定而风险下限敞口”的局面。
换句话说,问题不只是能不能吸引游客,还在于运营主体承担了多少成本,又能从客流创造的收益中分到多少。
一边是开业数月后退出的运营主体,一边是人潮之下的亏损账本。免费开放型不夜城路在何方?
从夜市生意到“不夜城”模式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说明,今天被统称为“不夜城”的项目,未必是同一类生意。虽然它们都把夜间商业、文化场景、旅游演艺和休闲消费装进同一空间,但是否收取门票、谁来承担成本、收入从哪里来,决定了不同的商业结构。
从传统夜市到今天的文旅街区,“不夜城”大致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最早是传统夜市和夜间商业街,这一阶段的夜间经济,主要是把白天的生意延长到晚上。
随后出现的是主题文旅街区。地方政府和开发商开始介入建筑风貌改造、业态规划和运营管理,“文化”被作为商业元素引入,原本自发聚集的夜间生意,逐渐被组织成具有统一主题和体验流程的文旅产品。吕宁将这一变化概括为由“散装”走向“有序”。2018年提升改造后的西安大唐不夜城是一个标志,它将单纯的“逛街”升级为“文化体验”。
也是在这一阶段,“不夜城”逐渐走出两条经营路径。一条是大唐不夜城、黄河不夜城所代表的免费开放型街区,另一条是收费型或混合型项目。两者都叫“不夜城”,收入结构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到了第三阶段,演艺和传播不再只是街区的点缀,而成为项目持续获取客流的主要手段。吕宁说,免费演艺“不再是商业的补充,而是成为吸引人流的核心产品”,运营方“本质上已成为一个‘内容生产商’”,需要通过高频更新、强互动性的街头表演持续制造看点。
由此,项目真正出售的已不只是一条街的空间,更是持续生产新鲜感的能力;开街只是起点,持续生产和更新内容才是长期考验。
2021年成为这套模式扩散的关键年份。当年7月,文化和旅游部办公厅下发《关于开展第一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建设工作的通知》,提出分批遴选、建设200家以上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
需要说明的是,政策的作用并不是直接批准某一类“不夜城”,而是为地方发展夜间文旅提供了方向。正如吕宁所说:“政策的鼓励为各地上马‘不夜城’项目提供了信心和正当性,使其成为发展文旅、拉动内需的优先选项。”
也就是说,政策信号与成熟样板叠加,才让一些地方政府更愿意把“不夜城”当作一种可以复制的文旅投资选项。一些文旅集团推出流水线式轻资产方案,使项目能够迅速复制、建成并开街;2020年至2022年间,“不夜城”从西安的一个项目变成全国文旅的通用产品。短时间内大量项目落地,说明被复制的不只是建筑和演出,也是整套策划、招商与传播方法。
这轮扩张究竟有多快?复旦大学旅游学系教授、中国旅游研究院文旅品牌研究基地主任沈涵将2021年之后概括为“不夜城”的全国复制阶段。她介绍,截至2025年初,全国建成或在建的不夜城项目超过200个,较2020年增长4倍,平均每个季度新增12至15个项目。即便只是行业估算,也足以看出“不夜城”在最近几年的扩张之快。
开街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伴随着“不夜城”项目的持续开街,社交平台上关于一些不夜城“冷清”“停业”或“演员撤场”的信息也开始增多。其中部分已得到政府回应或运营方公告证实。
黄河不夜城于2024年10月改造开业后,原经营主体自2025年2月起未再投入,同年3月退出,此后只剩部分村民和商户自行维持经营。从开业到原运营主体退出,不过数月。
其实,黄河不夜城的困境不只是节目和招商没有维持下去。正如沈涵所说,该项目地处郑州郊区,“外地游客极少,主力和基础客群为本地饭后闲逛市民,客单价低、停留短、复购差,‘打卡不消费’,营收仅靠少量小吃摊支撑”。这意味着,免费带来的本地人气如果不能转化为目的地客流和持续消费,就很难支撑高频演艺与日常运营。
经营压力也不只属于免费开放型不夜城。天津武清运河不夜城需购票入园,2025年5月1日开园时成人票价49.9元,2026年3月3日,该项目宣布闭园。截至目前,该项目仍未公布改造期限和复开日期。
还有一些“不夜城”则在收费与免费之间寻找平衡。据青岛财经日报报道,青岛明月·山海间不夜城2023年运营开始,2025年1月22日起,成人门票定价为30元,三天后,项目改为免费预约入园。2026年5月,项目更名为“奇幻山海间”,再次实行购票入园。郑州星河里·唐宫夜宴也有相似经历。
门票只是回收成本的一种方式,既不能替代内容本身,也不能解决全部经营问题。因而,一些“不夜城”项目在收费与免费之间摇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解决“成本由谁支付”这个问题。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梁增贤认为,“免门票模式只是经营模式的一种,不是全部。我们不可能要求所有景区都免票。游客体验到的所有设施和服务,都有成本。羊毛出在羊身上,景区不在门票上收益,就在其他方面收益。所有为此付出成本的主体都应该获得相应的收益,否则都难以为继。”因此,讨论“不夜城”是否该收费,不能只比较有没有门票,还要看收费后能否提供与价格相匹配的体验,免费后又有没有其他稳定收入覆盖成本。
需要注意的是,暂停开放也不能一概视为失败。山东东平大宋不夜城2025年10月暂停开放,调整文化主题、街区布局、演艺内容和商业业态,约四个月后于2026年春节重新开城。吉林梅河口东北不夜城过去几年实行季节性运营,每年秋季闭街休整,次年春季更新节目和场景后再开街。
因此,观察一座“不夜城”,不能只看它是否收费,也不能把所有闭园都归为经营失败。免费未必失败,收费也未必安全。只有那些真正缺乏调整能力的项目,才更可能在行业分化中退出。
因而河南大学文旅学院教授陈楠认为,行业未来出现集中调整和淘汰“几乎不可避免”。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场调整筛掉的未必是免费“不夜城”,而可能是那些只有开业流量、没有持续内容和收入闭环的项目。
流量不是“留量”,更不是利润
客流是“不夜城”最容易展示的成绩,也是最容易造成误判的数据。正如沈涵所说:“要形成闭环,先要明确一个事实:流量≠留量≠消费量≠利润。”
人从哪里来、停留多久、把钱花在哪里,与运营主体最终能赚到多少钱,并不是同一回事。拆开这笔账,至少可以看到国内一些免费开放型不夜城的收益分配、模式复制和评价口径存在三层错位。
元股证券:ygzq.hk首先是城市综合收益与项目经营收益之间的错位。大唐不夜城把客流输送到西安的酒店、餐饮、交通和商业,黄河不夜城也曾为花园口镇带来人气,但这些收益不会自动回到运营公司的账上。
为什么城市因客流受益,运营方却可能持续亏损?对此,陈楠将其概括为“收益外溢、成本内化”:“免费演艺提升了周边酒店、餐饮和商业价值,但演员、灯光、安保、保洁、设备维护和内容更新费用主要由运营方承担。如果缺乏稳定的政府购买服务、物业增值收益或收费项目,运营企业就容易成为‘花钱引流者’,却不是‘主要获益者’。”因此,项目真正要解决的不是有没有外溢效应,而是如何让承担引流成本的主体也能分享一部分外溢收益。
其次是可复制的产品形式与不可复制的城市基础之间的错位。当前很多类似不夜城项目把文旅商业模块化、标准化,形成“国潮古风+免费演艺+互动体验+短视频传播”的整套打法,可以像搭积木一样在不同城市快速落地。标准化缩短了建设周期,却也容易让不同城市拥有相似的街景、节目和传播话术。
复制的边界恰恰在这里。对此,陈楠说:“真正容易复制的是灯光和节目形式,难以复制的是历史资源、稳定客源、成熟商业和长期内容生产能力。”因此,把一套成熟项目的外观搬到另一座城市,并不等于把原项目的客源、消费能力和产业基础也一并搬了过去。
最后是客流数据与经营结果之间的错位。公开信息中,多数“不夜城”项目会披露开业或节假日客流,但工作日客流、游客停留时间、客单价、复游率、商户续租率和经营现金流较少进入公众视野。
这也意味着,开业客流、城市综合消费与运营主体收入不能互相替代。衡量一座“不夜城”的成效,最终仍要回到目的地客流能否稳定、游客是否愿意停留和消费,以及运营方能否从消费中获得足以覆盖成本的收入。
免费开放,不意味着“不夜城”注定失败
如果问题不在“免费”本身,出路也就不是简单地改收门票。
那么,一套健康的经营闭环究竟需要什么?沈涵将其归纳为五根支柱:稳定的目的地客流、独占性文化IP、持续更新的内容能力、可控制的商业物业和多元收入结构。适合建设不夜城的城市,至少应具备以下条件之一:具有强辨识度的文化IP,拥有稳定的外地游客基本盘,具备成熟的住宿餐饮承接能力,或者本身就是较成熟的旅游目的地。这五项并非简单的项目清单,而是分别对应“人从哪里来、为什么留下、在哪里消费、收益如何回流”等基本问题。
收入结构也不能只有“免费演出吸引游客—商户缴租”一条线。对此,陈楠认为:基础公共空间免费,核心演艺、沉浸体验、游船游乐、主题展览、旅拍和特色活动适度收费;同时获得商铺租金与营业额抽成,并通过酒店、停车、物业经营、品牌授权和节庆赞助延长收益链。也就是说,只有运营方的收入来源足够多元,某一个消费环节的波动才不至于拖垮整个“不夜城”的运营。
国际上没有完全对应中国“免费不夜城”的标准化产品,但一些夜间公共空间和文化街区提供了可对照的经验。
新加坡克拉码头更接近成熟的商业物业模式。公共滨水空间免费开放,经营者从餐饮、酒吧、游船和娱乐项目中获得收入。克拉码头由凯德置地耗资8500万新元进行保护性改造,公共空间与收费体验分层,并通过调整业态结构,把零售换成毛利率更高的餐饮娱乐。沈涵也曾将其经验概括为“物业自持可控、免费空间与收费体验分层、业态随消费需求迭代、国际品牌引流、政府通过规划而非补贴介入”。这一模式的关键,是免费空间带来的物业价值和消费收益仍能回到同一经营体系,而不是完全散落在项目之外。
法国里昂灯光节和巴塞罗那格拉西亚节,则从公共投入和社区参与两个方向提供了补充。吕宁介绍,里昂灯光节将城市照明与节庆活动结合,由政府主导形成城市品牌和旅游拉动效应;格拉西亚节通过社区自治,由居民自主装饰街道、组织活动,降低运营成本,也增强社区归属感和内生动力。二者虽然不是商业街区的直接模板,却说明夜间公共文化活动还可以通过政府投入和社区共建降低单一运营主体的压力。
这些国际案例的具体业态不同,经营逻辑却有相通之处。陈楠将这些共同经验归纳为四点:免费内容必须服务于明确的收费场景;物业经营者、商户和公共部门共同分担成本;淡季减少演出频次并实行弹性排班;政府负责基础设施和秩序保障,企业负责产品、定价和经营,避免行政目标替代商业规律。归纳起来,免费模式要想持续,必须同时回答“免费为谁引流、收益由谁获得、成本由谁承担”三个问题。
归根结底,一座不夜城能否长久,不取决于开街当天来了多少人,也不取决于是否收取门票,而取决于游客为什么来、愿意停留多久,以及创造客流的人能否分享客流产生的收益。因此,吕宁判断,未来的竞争将不再是简单的规模复制,而是文化深挖、内容创新、精细化运营与商业模式闭环能力的综合较量。可以说,“不夜城”模式正经历从“流量为王”到“留量为王”的深刻转变。
从这个意义上说,免费开放型不夜城并非注定失败,但每一盏能够长明的灯,都必须建立在内容可持续、收益能回流、成本有人分担的前提之上。
撰稿 / 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编辑 / 柯锐
校对 / 张彦君证券杠杆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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