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煤气灯操控成为控诉利器，我们还能拥有高度信任关系吗

我上了一台出租车，一坐下，还没看清司机的后脑勺，面前的一个屏幕就亮了起来，五个大字弹向我，后面浮出的图像，好像是一个网络电影的片花，并且用好几个带按钮图案的选项，吸引我的手指头去“互动”。我直接伸手，去碰屏幕一角的×。

它跳出八个大字：“留在当前狠心离开”。

这样的“话术”，我早已熟悉。过去安装杀毒软件，想要卸载时，就会跳出“狠心卸载”，让我考虑是不是要按下它。有时这选项前还加个问句：“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配一个哭脸（现在我知道，那都是被精心选择、经反复测试后使用的，基于对用户情感反应模式的精确“画像”），像是种谴责：“你好狠心呐！”像是在说“不想做狠心的人？就请你改变心意。”

我当然不搭理它：一个手举一个哭脸面具的杀毒软件，即便它给我展示的是一段真人哭泣的实景，我也会“狠心”地按下去。它休想操控我的情感。但多年过去，现在，刚刚离开出租车的我想到一个问题：对“操控”的处处戒备，是否已经改变了人们情感反应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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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煤气灯效应》，这本初版于2024年的新书一读完，脑中昏天黑地的都是两个字“操控”。“煤气灯（gaslighting）”是个当下的热词，除非你不关心任何社交媒体，否则很难不注意到它。而在日常，如果坐在一个咖啡馆里，听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人彼此说话，势必会听到一个比中文的“煤气灯”更顺口的说法：pua。它指的是一种操控情感的做法，不过，操控者往往显得完全“不经意”，而被操控者却是如鲠在喉，许久地闷闷不乐，往往是一边说着“你pua我”“他成天pua我”“我被pua了”，一边继续闷闷着。

作者凯特·艾伯拉姆森，是一位哲学博士和教授，据她说，“煤气灯效应”，这个心理学术语初见于文献是1969年，较多的使用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而近二十年来它越来越热，是一个频繁被指认的“人际现象”。它让人受困，同时很难指责困扰自己的人或系统；它使人感到孤立，同时又越来越少说话，近乎放弃沟通和诉苦；它很像一些病毒，利用了人体中好的细胞来加害人自身——它利用人了正常的情感反应，利用了人信任亲人、自我反省等等良善品德，来加害该人的心理。

“煤气灯”一词的来源是1944年的一部心理悬疑电影《煤气灯下》。两位经典时代的影星，查尔斯·鲍耶和英格丽·褒曼，在剧中演一对定居伦敦的夫妇，故事时间是1875年，故事中，在他们所住的一座鬼气森森的豪宅里，丈夫以各种言语手段，唤起了妻子对自己是否“心智健全”的疑心。黑白片本就适合营造诡异的气氛，在剧中的一个场景里，褒曼饰演的妻子找不到丈夫送给他的一件珍物——一枚家传的胸针，她出于一个人的良善之心，当然惊慌、愧疚，自觉在丈夫面前低了一等；而事实上是丈夫把胸针事先藏进了她的手袋里。眼看妻子就范，丈夫又严厉斥责她把家里挂的画挪走，藏在了宅子里种种古怪的角落里。

妻子在丈夫一步步的诱导下，一时间真的怀疑起，自己是否当真做过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你疯了”，丈夫的判断落在了她的心坎上。而妻子在一个独自在家的晚上，听到封闭的阁楼上传出的动静，看到煤气灯不知为何忽然变暗。

电影的片名就来自这里。这位丈夫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在苏格兰场侦探的介入下，事情渐渐明了：丈夫对这婚姻是另有所图，那煤气灯的变暗也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丈夫在阁楼上开灯，造成了煤气灯的相形见绌。情节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达到“让受害人怀疑自己”，就表明操控见效了：怀疑自己能力不足、精神失常，怀疑自己配不上怎样的情感对待，等等。

影片里，鲍耶在铺开陷阱时傲慢无情的眼神，和褒曼失神的恐惧面容，让人不由不对在一场婚姻中渐渐沦为弱者的一方悬着一颗心。电影的气氛相当恐怖，但它是戏剧化的、极端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而当“煤气灯”进入日常使用，就可以做出如下的界定：

当一方和另一方之间有了事实上的不对等，处于高阶的一方发出的表达，处于低阶的另一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必须听取，不能置若罔闻，而听取后的疑虑、不满、愤怒等等消极反应又都被前一方忽略，提出的抗辩被置之不理，犹如碰壁反弹回的皮球一般，只能自己承受，独自消化郁闷，咀嚼孤立，那就可以说是发生了“煤气灯操控”。

这里，高阶一方对低阶一方的忽略，体现为很短的句子：“你想多了”“没那么严重”“不是那么回事”……无疑，简短产生了傲慢，可是现实生活中，你拿这样的话毫无办法，特别是当你对说话人持有信任的时候——很遗憾，本书作者坦言，你一旦有了这种信任，你就落入了低阶一方。电影里的褒曼就对丈夫鲍耶有信任，夫妻嘛，鲍耶说的话，褒曼肯定信以为真，并且还是“为我好”。信任把低阶一方稳固在低阶的位置上，而高阶一方因傲慢而更显得逍遥，完全不需要为对方的困扰而负疚。

这一点十分可怕。本书的第七章，主要就是在讲信任。“互有信任的人之间，一切涉及信任的行为都会具有道德意味，被视为善意或恶意的表达”，但是事实上，轻率地回答“你想多了”“你不懂”“没那么严重”的人，明明辜负了对方的信任，却无须为恶意的表达付出任何代价，而且，这种傲慢不屑的态度，却释放出“你本来不该有此信任——你不该在这方面有求于我”的信号来：他要求信任自己的人，自己去为自己的郁闷找原因。

作者当然不希望她的结论通往“不要轻易信任他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暗含的意思就是少跟人接触，多保护自己）”，可是她又必须坦言，“煤气灯人”是在利用受害者的信任，正因为有信任，所以受害者（低阶的一方）才会拿他的话当回事，才会恶性循环地陷入自我怀疑，而无法在面对对方的傲慢不屑时，以忽略对忽略、以傲慢对傲慢地还击。

于是，作者最后回到了电影：电影里的受害者褒曼是如何打断恶性循环的？她意识到了丈夫的背叛，丈夫没有对等地给她以信任，而是利用她的信任来操控她。醒悟带来了解放，也释放了观众们为她久久郁积的愤愤不平。但是在书中的另一处，作者直言，经历了操控的人，只有在日后的恢复之中才能慢慢认清自己被操控了。

你或多或少看到过“用了n年的婚姻才认清了一个人”这类标题，也许你还会觉得说到了自己的心里。在这样的标题下，叙事人十有八九，都要大量述说夫妻之间的“冷暴力”（肯定比“热暴力”多得多），那个被“认清”的人无疑都是利己者，利用了对方的信任、对方的自省和软弱忍让，不断加大了夫妻之间的不对等。而在读完《揭秘煤气灯效应》一书后，我意识到：“煤气灯操控”，也相当于“冷暴力”的另一种说法，可是“操控”一词明显更加主动，更加突出了人的主观恶意。“冷暴力”似乎还是一个较客气的说法，认为自己置身“冷暴力”之下的人，也许会疑心对方不只是“不想理我”，而是有更大的图谋；但如果认定了对方是“操控者”，那么就是一口咬定了对方的恶意，对方在设陷阱。

作为哲学教授，凯特·艾伯拉姆森在书中做了很多细致的界定，也许太细致了一些。但“gaslighting（煤气灯操控）”一词本身具有充分的严重性，它含有指控的意味，能随时唤出1944年的电影中鬼气森森的画面，和褒曼脸上惊怖的表情。而与这一严重的指控有关的，却是一些极为简单的、日常的表达：

“你发什么神经？”

“你怎么这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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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回事。”

“你疑心太重了。”

“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又反应过激了。”

“我没这个意思。”

……

这些都是“煤气灯操控”中常见的表达。这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好的印象，就是“操控”行为无处不在——作为中国人，我们还可以在这个序列里添上“这都是为你好”。的确，这些话每一句都相当地傲慢，都不仅否定对方的质疑和不满，而且往往还像电影里呈现的那样，让对方的自我认知发生动摇（“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但是，如果把它们看作“煤气灯操控”启动的标志，那么，我们所看重的美德，比如说经常采纳他人之言而自省，也就不成为美德，而成为辅助对方来残害自己的帮凶了。

所以，当操控的意图遍布日常语言，我们除了学会闭目塞听，自筑森严壁垒，不进入任何一种高度的信任关系，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那些把“pua”挂在嘴上的人就给我以这种感觉。他们的表情相当无奈，但也十分地冷漠。他们一口咬定自己的上级或同事对自己实施pua，面露看破一切职场套路的淡然。我想本书作者实际上也承认：只要存在上级和下级、高阶和低阶的关系（夫妻、父母子女之间也一样），就会有“煤气灯操控”，是否发生操控，完全要看高阶的一方是否主动不滥用低阶的一方对自己的信任，但这需要对日常语言保持自省——这当然不容易，谁能时时戒慎于自己的表达？

“操控”也许是一个事实，但对操控行为的指认，会成为扔在街上的武器，你捡起来，就可以拿它指向你想指向的人。没有人会说“我今天pua了某某一顿”，只会有人说“我被某某pua了”，把自己放在醒悟后的褒曼和拒绝落入陷阱的受害者的位置上。很多职场新人乐于把上级或同事的某种表达输入给AI，AI就会分析其基于的心理，然后告诉用户说“你正在被pua”，或是类似其他的意思。AI永远有耐心长篇大论地回答，给你剖析活人的种种动机，单这一点，就比活人强多了。

人们都在说这是个“独白”时代，人人都在讲而无人真正在听，在我看来pua就是一个典型的独白现象，认为自己被pua的人，都不求交流和理解、更不求缓和关系，他们所要的只是简单地确认一个事实，即对方根本不屑于和我交流，他只想操控我的心理，让我自己为难自己。

一方面，《揭秘煤气灯效应》对日常话语中的操控行为做了哲学性的解析；另一方面，这种解析所展示的当代的人际关系，又让我心中充满寒意，因为它所揭示的一种趋势，是人们各自为政，拒绝向同类敞开心扉，而更愿向AI求解其他人的话语背后的意图。而AI给出的答案，我相信，绝大部分都是劝退性的：你对一个人的（自认为的）了解越深，你就越是会削减对他/她的期待和走近的欲望。你不再投入任何冒险之中，你选择自保。

回到本文的开头，出租车触摸屏上的“狠心离开”为何让我耿耿于怀？因为屏幕凌驾于我之上，我们不对等，我接收了它呈现的信息，而它不听我的表达，当我关闭它时，它还傲慢地索求我的负疚：“你好狠心呢！你真的那么狠心吗？”它勒索我的情感，企图操控我——这不是我小题大做；每当我路过“我在XXXX很想你”“想你的风吹到了XX”之类的标识，我心里都明白，这是以败坏语言为代价的pua。